路
一
那是一个饥荒战乱的年代。
父亲在外打游击,家里遭人洗劫,一无所有的母女只好沿路乞讨,去远方寻找父亲。年轻的母亲只有一把乞讨来的红薯叶儿,而幼小的她已经饿得迈不动腿。
“丫头,看见前面那棵小树了吗?你走到那里我给你几片红薯叶儿吃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了,努力走到了那棵树旁,得到了她渴望的叶子。
但是,路好象没了尽头,其实她们母女也不知这路的尽头在哪里。火辣的太阳烘烤着干坼的黄土地,小姑娘又一次瘫软在地上。
“丫头,看见远处那个田埂了吗?只要你走到那里,我再给你几片叶子吃。”
小姑娘咬着牙继续走了,眼冒金星的她不去想这路究竟有多远,她只想得到那几片干涩的叶子。而年青的母亲看看前方的路,又看了看手里所剩无几的几片叶子,最后又将目光落在已经虚弱不堪的小姑娘身上。
“丫头,看见前面那座桥了吗?你走到那里,我再给你几片叶子……”
谁知道那路究竟有多远。小姑娘只记得将一把红薯叶儿全吃完了,记得在母女饿得快晕过去的时候发现了一片救命的桃林。后来终于找到了父亲,她喊出“爹”的声音很微弱,她年青柔弱的母亲在看见父亲的那一刹那昏了过去。
后来,在部队紧急转移的一个漆黑的夜里,她坐在马背上,偎在父亲怀里。夜是那么地黑,没人能看得清路,但是所有的人都静悄悄地有条不紊地前行着。
“孩子,你看前面叔叔的背上那个发亮的圆东西象不象个月亮?”
父亲悄悄地问她,她悄悄地点头。
“其实那不是月亮,那是指南针。红色的针指向哪里,哪里就是南方。有了指南针,我们就不会迷失方向。”
从此,她知道了世界上有样东西叫指南针,圆圆的模样象月亮。可是不知为何,看见指南针,她总是无端地想起那条几乎绝望的路,指引她的不是指南针,只是一把干涩的红薯叶儿。
小姑娘不懂,指南针和红薯叶儿虽然截然不同,但在那个年代里,却都代表了不能放弃的希望。
那年小姑娘只有三岁。她后来成了我饱经风霜的妈妈。
二
那年我十岁。
妈妈带着我和姥姥去探望远在乡下的姨妈。我们需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车,然后再骑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才能到达那里。
下车后,意外地只借到了一辆自行车,我们只能走两个人。妈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塞给我一元钱。
“你要么拿钱买车票,要么买烧饼吃,但是如果买了烧饼,你就需要自己一人沿着路走回去了。”
说完就骑车带着姥姥走了,将我丢在了路旁。我先是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手里紧紧攥住那一元钱,一扭头,自己一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了。
四十多里长的路无止境地延伸。走在路上,越来越发现这距离超过了我简单的想象。那天的风沙可真大啊,弄乱了我齐耳的短发,新衣服上罩了一层黄土,也弥漫了我的眼睛,总有眼泪不停地流下来。路上没有一个行人,路过的车辆也很少,我感觉走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。
走着走着,看见树叶绿了。走着走着,看见有些被人遗忘的花儿也开了。走着走着发现春水清了。第一次深刻地体会了孤独,第一次彻底地贴近了春天,因为除了风沙,我所能看见的只有春天和春天里的一条漫漫长路。
我饿了,想家了,从来没有象那刻那样想过。
为了能止住不断落下来的眼泪,我开始自编故事,开始设计自己的未来,开始展开自己无穷无尽的想象,开始观察这条象我一样孤单的寂静的路。有白色的小羊在河畔吃草。刚刚有一只小鸟飞过。树叶是在唱歌么。我也哼唱了起来。虽然路还是望不到尽头,我知道我已经离家越来越近。
后来当疲惫不堪的我终于望到城市的轮廓时,终于忍不住趴在大桥的栏杆上失声痛哭。
而我手里紧紧攥住的那一元钱没有变成车票,也没有变成美味的烧饼,某一天我跑进书店,让它变成了一本书。
后来很多人因这件事责怪母亲,但是母亲却总是骄傲地说:我就相信她能行,这不好好地走回来了么。
当年走在那条路上的我是多么的委屈,可今天回味起来,忽然发现母亲给了年少的我比路还要长的信任,而我在那条漫漫长路上曾多么奢侈地享受了与自己独处的时光。
三
小外甥找不到他的姑姑和小弟弟了。刚才在儿童乐园里,他因为碰坏了一块玻璃挨了批评,自己一人藏起来生气去了,可当他再从角落里出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已经一个人了。姑姑肯定在紧张地寻找他,因为他只有五岁,而这里离家很远,要经过八个十字路口,拐三次弯,走回家大约需要一个小时。
他也在找他们,可是转来转去,总是找不到。
他不得不决定自己一人回家了。走回去。
那条路很长,车辆很多,人很杂乱。他记不清要过哪个十字路口,要在哪个十字路口转弯,但是他记得来这里的时候是坐二路车来的。他目光追随着二路车,每当二路车出现,他就象看见了希望。二路车来了,他沿着车的方向走去。等走到十字路口,他就停下来等下一辆二路车经过,然后跟随它的方向继续直行或者转弯。
他小心地路过形形色色的人,过马路的时候左顾右盼,孤单的身影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。他想哭,真的是太想哭了。毕竟他只有五岁,小小的心中充满了孤独和恐惧。可是,昨天妈妈刚刚告诉他,万一在大街上找不到自己人了,千万不要哭,因为一哭别人就会注意到自己,就会暴露自己和家人走丢了的真相,现在社会太乱,拐骗小孩的坏人越来越多。
所以,他知道自己不能哭。
“我是个男子汉。我不哭。我能回到家。”
就这样,一个五岁的小小男子汉经过了八个十字路口,拐了三次弯,走了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,终于回到了家。家里的妈妈正在哭,他走到妈妈身边说的第一句话是:妈妈,我一路上没哭。说着说着,眼泪却哗地一下流了下来。
四
从厨房的门口到客厅的门口只有六米远。灯的开关就在客厅门口的左边。
天色已黑,只有厨房的灯光亮着。我在厨房里忙碌着晚饭,儿子盼望的动画片时间到了。
“妈妈,你帮我去把客厅的灯打开去。”
我停了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总是那么胆小,象我小时侯一样,再加上最近他爱看的书是冒险方面的,动画片也有恐怖的场面,想象力丰富的他克服不了对黑暗的恐惧。
“孩子,你自己开灯去吧,我忙,不帮你了。”
“可是我害怕!”
“怕什么啊?这是咱自己的家啊。妈妈就在厨房里,你几步就可以走到那里了,只需要轻轻一按,灯就会亮了。”
他躲在门后,偷偷地向客厅的暗处探出了脑袋,随即又缩了回来。
“我还是害怕。”
“没办法,既然你害怕,动画片就不要看了。”
他开始试探地迈出了一步,后又哆哆唆唆地退了回来,眼泪没有志气地哗哗滚了下来。
“妈妈,你就帮帮我吧,动画片马上要演了!”
“孩子,这次你只能靠自己了。去开灯吧,灯亮了,你就又长大了一些。”
他开始大哭起来,哭得使我好几次想冲出去将灯打开,但是我尽量忍住了。我继续假装忙碌,观察他。我发现他擦了擦眼睛,向开关的方向望了一眼,然后继续哭,又擦了擦眼睛,向我看了一眼。
“啊!已经到点了啊,再不看已经来不及了哦!”我漫不经心地嘟哝了一句,等我扭头一看,门口那里胆小鬼的小身影一闪就没了,接着客厅里的灯亮了起来。
“哈哈,亲爱的小乖乖,祝贺你,你长大了!”
我嘻嘻哈哈地跑进那片灯光里去,捧着他的小脸说到,儿子的眼睛里仍然泪汪汪的,生气地看了我一眼,可是小脸却笑了。
这段路真的不远。从厨房门口到客厅门口,只有六米的路程。这段路也不近,在这六米路里,儿子克服了自己的恐惧,赢了自己。我能想象得出他是怎样鼓足勇气慌慌张张地跑去开灯,象极了他第一次离开我的搀扶,蹒跚地迈出第一步的样子。
而一路蹒跚的小童不知不觉间就会长大了。
五
时针已经指过十二点了,父亲还没有回来。
自从几年前患上了脑血栓病,父亲明显地变得有些苍老了。虽然病情控制住了,但是为了寻回自己的健康,他给自己定了任务,每天围着公园转八圈,上午四圈,下午四圈,完不成任务他一般不会回来。看来他现在正在认真地走在第四圈路程上。
父亲做事总是那么认真。
“你们先吃,我出去找找爸爸。”
我站起身来,穿上外套,准备出门。
“你进了公园向左拐,沿着公园最北边往里走。他一定会经过北边的那片小竹林。”
我应了一声就出去了。每次出去找父亲,母亲总是这么仔细地叮嘱。可是今天又听母亲这么叮嘱,搞不清楚为什么心底里忽然感觉有些潮湿。
象以往一样,我习惯性地进了公园门口,然后左拐。想象着那个古怪又可爱的胖老头会突然出现在某个拐弯处。
我忽然想知道他独自一人走路的时候会不会寂寞。想知道在一圈圈的路程里,他在想些什么,已经走了68年,在这辞旧的时刻里,想知道他是否有很多的感触和悲伤。
“等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,我要带着你妈妈出去旅游,回南方看看。”
他固执地认为自己能恢复到发病以前的健康状况,我们也一直支持他,鼓励他,尽管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。
毕竟,68岁确实是够老的年龄了。
沿着小路,我的脚步放慢了些。我没有看见父亲熟悉的身影,但是知道我们正在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,在同一条路上向对方走来。
转过弯就是那片竹林了。
父亲果真正沿着竹林缓步走来。步履蹒跚。我的眼睛罩上了一层雾气,父亲的身影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这个古怪的小老头声音洪亮,笑声爽朗,曾经非常英俊潇洒,走起路来大步流星。他路过饥饿战争年代,跋涉过千里去走南闯北。他在文革中沉沉浮浮,他曾经冒着生命的危险保护老干部转移,曾经在火灾现场冲在最前面,他在仕途中因被人诬告屡遭挫折,他酗酒,他脾气暴躁,但他依然善良、真诚,对生活充满热情。
他是此刻正在认真地一步步走好自己路的父亲。尽管步履蹒跚。
我们慢慢地彼此靠近,象往常一样假装谁也没看见谁,互相蹭一下肩膀表示擦肩而过,随后忽然爆发一阵大笑。我们总是一样地调皮,也笑得一样爽朗,与往常不一样的是,今天的我的眼里笑出了眼泪。
母亲说的没错。进了公园向左拐,沿着公园最北边往里走。我果真在北边的那片小竹林旁找到了父亲。